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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回想起自己離開館前,館長最後的提醒——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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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大廳,像群被馴服的,空有尖銳嚙齒的灰鼠,緘默地等待著安柒月的下一條指示。

此時,安柒月正坐在書房裏的藤椅上,身體微微向前傾,沒了平常的那份閑適。她一邊輕柔地摩挲著食指上的鉆戒,一邊打量著站在身前的林宸,深沈的目光仿佛含著某種實質的重量,能夠看透人心。

林宸稍稍欠身,俊朗的面孔上多了一分躊躇,失了幾分往常的自傲。

他迎著安柒月的目光說:“整棟樓的所有房間都被仔細地搜找了一遍,仍沒有找到陸長惟。”

“什麽?”安柒月詫異地看著他,“難道他會遁地不成?”

林宸埋下頭,不發一言。他的影子被懸於頭頂的燈光拖得長長的,延伸到書房之外。

安柒月若有所思地敲擊著紅木桌,發出清脆的響聲,血紅的指甲在清冷的燈光下猶如跳躍的火焰。

片刻後,她思忖道:“不可能。整座園林都被我封鎖了,他插翅也難逃。增派人手,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我找出來。”

這時,突然響起尖銳的嗞的一聲,仿佛有電流從耳邊迅疾掠過。緊接著,書房裏的電燈立即熄滅。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一個平緩的腳步聲猶如潛藏許久的野獸,攜著無法預料的危險性逐漸逼近。

“是誰?”林宸警戒地問道。

電燈突然亮起,視線裏的一切重現變得清楚明朗。

陸長惟出現在門口,神色凜冽如嚴霜。

安柒月與林宸驚異地看著突然出現的他,狐疑地面面相覷。

陸長惟冷冽的目光越過林宸的肩膀,看向其身後的233。

233目色陰晦如墨,眼眉低垂,避開他的目光。

陸長惟看向安柒月,說:“為了除掉我,根本用不著弄那麽大的陣仗。”

安柒月:“你果然沒有逃走。”

“園林的所有出口都被你封鎖了,我插翅也難逃。”

“看你的樣子,似乎一點也不擔心自己會葬身在這裏。”

陸長惟泰然自若地走上前:“我是來跟你做交易的。”

“交易?”

“是的。交易的條件有三條。一,讓我安然無恙地離開這裏;二,我脫離組織,與你再無瓜葛;三,不得打擾我之後的生活。”

像聽見了天底下最愚蠢的笑話,安柒月輕蔑地嗤笑一聲。“你覺得你現在還有資本跟我要這些嗎?”她說著,倨傲地直視著他,目色立刻冷了下去,“只要我一道指令,立刻會有人沖進來,將你送下地獄。”

陸長惟似乎早已猜到她會是這番反應,清冽的神色毫無波瀾。他不慌不忙地取出手機,將屏幕遞到安柒月的眼前,說:“這就是我的資本。”

安柒月並不把他的話當回事,輕輕一笑,斜眼看去。然而下一刻,她的眼裏卻湧出幾分驚異之色。

手機屏幕上是安欣的近照,似乎是站在她的身側拍下的,十分清晰。照片上,安欣跪坐在一件空蕩蕩的木屋裏,身上穿著剛才離開別墅時的那件襯衫。她微微頷首,眉眼之間沒了往常的示於人前的自傲。她的長發零亂地散落於肩頭,頗有幾分悲戚之色。

“你女兒現在正待在園林南區的木屋裏。之前你丈夫還在人世的時候,他便經常陪安欣來這裏。你當時應該很嫉妒他倆像情人一樣甜蜜的感情吧。”陸長惟說,“如今,你丈夫因為車禍離世,但安欣仍然與你不親。正是因為如此,所以你才把這裏買下來。但安欣似乎並不領你的情。”

“你是想說,我連一個死人都比不上嗎?”安柒月緊緊地盯著他,眼裏泛起一陣寒刃般銳利的冷意。

陸長惟輕描淡寫的幾句話精準地戳中了她不願示人的命門。但是在多年養成的自持下,安柒月並沒有輕而易舉地因為盛怒而失態。

“先別動怒。我的話還沒說完。”陸長惟意味深長地看向她,“你不會真的以為你設下的清除我和另外兩人的圈套是萬無一失的吧?”

“什麽意思?”

“很抱歉,我並沒有傻到只身赴這個聚會。我朋友現在正待在安欣的身邊。這張照片就是他剛才拍下來發給我的。”陸長惟不動聲色地說著,走到紅木桌前,俯視著坐在藤椅上的安柒月,“若我有什麽閃失,他一定不會放過你的女兒。”

安柒月迎著他的目光,笑道:“你以為只憑一張照片,我就會信你。我女兒身邊……”

“看來你對安欣身邊那兩個羊質虎皮的保鏢很信任,只要有他們在,別人就不可能近得了安欣的身。”陸長惟話鋒一轉,“不過,你太自負了。”

安柒月看著他那雙鎮定自若的深褐色的瞳孔,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急切地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澈,並用眼神向他示意。

林宸立即明白她的意思,急忙掏出手機,撥通保鏢的聯系電話。

然而,沒有回應。

陸長惟:“那兩個保鏢早就不省人事了。”

安柒月站起身子,陰沈地盯著他,嫵媚的面容上清晰地顯露出劍芒般鋒利的殺意。

對於她毫無掩飾的殺意,陸長惟似乎並不十分在意。他不露聲色道:“從這裏到小木屋大概需要十分鐘。你覺得你手下這些人的速度能夠快過此時正待在你女兒身邊的我那位朋友嗎?”

安柒月:“……”

“只要你答應我的三個條件。你女兒一定會安然無恙地回到你身邊。”

安柒月筆直地盯著他。血色般的殺意依然盤踞於她的眼底,沒有散去一分一毫。

站在一旁的林宸警戒地看著陸長惟的後背,右手悄無聲息地伸向藏在腰間的配槍。

與此同時,園林南區的木屋。

兩名身型健碩,恭敬地守在木屋外的黑衣男人——安欣的保鏢因為莫跡借著隱身優勢的暗中偷襲而暈倒在地,暫時失去了意識。待在木屋內的安欣對此毫無察覺。

安欣跪坐在冰冷的木制地板上,目光陰郁地看著掛在墻上的父親的遺照,滿是負疚之意。

無法被她所看見的莫跡倚在一旁,擔憂地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等待著陸長惟的消息。如果安柒月仍不願放過陸長惟,那麽安欣便是最後的談判籌碼。

莫跡擡起頭,若有所思地看向安欣。褪下了用於威懾他人的冷傲偽裝後,她看起來比平常單薄了許多。

莫跡回想起之前安欣質問陸長惟的畫面,思忖道:我和她應該是相識的。可是,我倆到底是什麽關系?她又為何要費盡心思地調查我的一切?

安欣垂下頭,突然感覺到後腦勺傳來一陣稍縱即逝的尖銳疼痛。自從患上失憶癥後,她便時常感覺到這種疼痛,醫生說這是記憶恢覆的先兆。然而,她滿懷期望地等待了許久,先兆卻仍沒有變成結果。

安欣起身,恭恭敬敬地為父親上香,然後轉身走上木屋的閣樓。莫跡立刻跟上她的腳步。

閣樓十分狹窄,雖然頭頂上懸掛著一盞暖黃色的燈,但仍然有些暗。

安欣彎腰走到放置於角落裏的木櫃前,將之打開,然後從裏面取出一個相框。

像被噩夢般的深深恐懼緊緊地扼住了跳動的心臟一樣,莫跡怔怔地看著放在相框裏的照片。

——這張照片是他的黑白遺照!

安欣悲戚地看著莫跡的黑白遺照,篤定地說:“相信我,我一定會找出殺害你的兇手。”

莫跡驚愕地看著遺照上自己那張肅穆的臉,心裏升起深海般無望的寒意。

我已經……死了?

14.

安柒月目光凜凜地審視著陸長惟,但始終未從他那張神色清冷的精致面孔上察覺到一絲松懈和畏怯之色。

很顯然,為了離開這裏,他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陸長惟平靜地回應著她的目光。

片晌後,鋒利的殺意略微收斂,安柒月妥協地笑道:“陸長惟,你贏了。我答應你的條件。”

一旁的林宸驚訝地看著安柒月,正欲出聲,卻被她擡手制止了。

林宸:“……”

“你最好立刻離開這裏。等我派人確定安欣沒有危險後,難保不會改變主意。”安柒月說。

“多謝。”陸長惟微微點頭致意,轉身離開,可是剛走到門口,他卻像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停下腳步,回過頭筆直地看向安柒月,詢問道:“你之所以對莫跡下殺手,也是因為他被警察盯上了,你擔心被牽連?”

安柒月似乎沒有料到他會突然提出這個問題,略微怔了一下,輕蹙淡眉:“我的確曾試圖清除掉莫跡,但不是因為他被警察盯上了,而是因為安欣。我不願意安欣被他奪走。”

“莫跡根本不曾對安欣動過心。”

“我知道。可是安欣的心思全在他的身上。我無法原諒這一點。”安柒月說著,頗覺自嘲地輕撇艷麗的紅唇,“不過我失敗了。莫跡是個聰明人,他察覺到我的計劃,早早地離開了組織。”

“他的死和你無關?”如無風的湖面般沈靜的深邃瞳孔裏掀起一道訝異的波瀾。

安柒月笑了,性`感的紅唇猶如魅惑的螢火。

她說:“我倒是很想親手解決掉他。”

陸長惟側過頭看向林宸。

林宸凜戾地迎著他的目光,握住腰間配槍的手緩緩松開。卸下了往日裏故作友善的偽裝後,林宸的眼裏絲毫不掩飾對其深深的敵意。

站在身後的233別過頭,避開陸長惟寒涼如冰的目光。

陸長惟轉身走出書房。

離開園林後,陸長惟立刻撥通了莫跡的電話。

然而,沒有回應,電話的另一頭唯有表示無人接聽的嘟嘟聲。

陸長惟又撥打了數次,但是都無人回應。

發生什麽事了嗎?陸長惟心生擔憂。雖然莫跡無法被其他人看見,但這並不表示他的安全是萬無一失的。

陸長惟一邊思忖著如何聯系莫跡,一邊沿著空蕩的長街朝前走去,卻發現莫跡正站在他的不遠處。

莫跡孤冷地站在一盞生銹的破舊街燈下,暈黃色的燈光像薄紗般輕柔地籠在他的身上,襯出其身形的纖瘦和修長。一輛黑色汽車從他身前迅疾駛過,卷起一陣清冷的夜風,輕輕吹起他單薄的衣衫。溫柔地籠在他身上的光似乎也因此微微顫動了下。

他站在那裏,宛如夢中之境。

“莫跡。”陸長惟沖他的背影叫道,然後朝他跑了過去。

莫跡怔怔地楞了一下,回過頭深深地看著他,抿出一個微涼的笑容。雖然極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但當看見陸長惟朝自己跑過來的那一刻時,滾燙的淚水還是不爭氣地溢出了眼眶,從光滑的臉頰淌落。

陸長惟急切地握住他微微顫抖的肩膀,擔憂地問:“發生什麽事了?”

“長惟,真的很抱歉。關於過去的一切,我無論多用力都想不起一絲一毫。所以我不懂你為什麽要為了我做到這個地步?”

“你在說什麽啊?”陸長惟勉強笑道。

莫跡擡起頭,筆直地看著他,淚水模糊了他的面孔。

莫跡:“你為什麽要給我第二次生命?”

陸長惟楞了一下:“你知道了?”

“知道我其實已經死了?”莫跡輕輕撇出一個諷刺的笑。

“對不起,莫跡。我知道我不該瞞著你。可是這種話,我實在沒辦法對你說出口。”

“我明白。我明白。”莫跡垂下頭,將面容埋進看不見的陰影裏,“可是啊,死亡這種事,我果然還是沒辦法若無其事地接受啊。”

陸長惟立刻將他緊緊擁入懷裏:“對不起,對不起……”

他的每一句對不起就像一個沈重的鼓點,一聲一聲地,猛烈地敲擊著莫跡顫抖的心臟。

像誤闖入一片沼澤地一樣,莫跡覺得自己仿佛陷進了他的生命裏,所有激烈的情緒都變得柔軟,沈湎於他溫暖的懷抱中。

等莫跡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的淚水已經將他寬闊的左肩浸濕了。

莫跡松開抱住他後背的手:“長惟,為了我和神簽訂合同值得嗎?”

陸長惟溫柔堅定地看著他,纖長的手指穿過他濃密的卷發。

陸長惟:“只要你能夠回到我的身邊,無論是怎樣的方式我都會嘗試。當我從233那裏得知人生過期館的存在時,就像終於抓到了救命稻草,因為我知道你有機會通過‘過期人生’的規則以另一種方式覆活。那時我便告訴自己,無論代價是什麽,我都會和神做一筆交易。”

“可是合同到期後,你就會淪為不被任何人註意到的使者。”

“這是我心甘情願的。”陸長惟說著,輕輕擦拭他臉上的淚痕。

莫跡握住他的手腕,看著他的眼睛問:“你之所以從不親手殺人,並不是因為害怕遭受懲罰吧?”

“如果我親手殺人,合同便會提前終止,我的使者,也就是你的“人生過期”的狀態也會終止,那麽你便會回到原本的狀態。”

莫跡撇了撇嘴角:“而原本的我已經入土了。”

陸長惟輕輕撩起他額前的卷發,柔聲道:“讓你以這種方式回到我的身邊的確是我的一廂情願。可是沒辦法,我不能失去你。”

莫跡輕輕地笑了笑,薄如蟬翼的嘴角翹起一個好看的弧度。他轉過身,迎著清冷的夜風朝前走去。

陸長惟筆直地註視著他的背影,堅定的目光沒有移動一毫一厘。

當走過第三個破舊的街燈時,陸長惟回過頭沖他笑道:“餵,我們以前是什麽關系?”

陸長惟高聲回應:“我說我是你的愛人,你信嗎?”

莫跡笑著搖搖頭:“難道說你一直暗戀我但是求而不得?”

“求而不得的人明明是你。”陸長惟朝他跑過去。

“那根本不像我會做的事好嗎!”

陸長惟站在他的身前,深深地註視著他那雙琥珀般澄凈的瞳孔:“所以說,我是那個能令你發生改變的人。”

15.

陸長惟筆直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目色澄凈地俯視著馬路上川流不息的場景。世界仍在不斷加速的奔忙中忘我地前進。但是,此時此刻,這些囚禁住他人的繁雜和勞碌於他而言只是棄於昨日黃昏的破爛盔甲,與他毫無幹系。

他輕輕地搖了搖高腳杯裏香醇的紅酒,然後一飲而盡。

“你想看哪一個?”身後響起莫跡詢問的聲音。

陸長惟回過頭,看著莫跡手裏拿著的兩張光盤——一張《風之谷》和一張《機器人瓦力》。他摸著棱角分明的下巴略微思忖了片刻,然後選擇了《機器人瓦力》。

莫跡點點頭,將選中的這張光盤放進了影碟機裏。

陸長惟看著他略微彎腰的背影,嘴角不由地溢出恬逸的笑意。

放在玻璃茶幾上的手機嗡嗡地震動了片刻。

陸長惟拿起手機,點開新收到的短信。目光剛一落到發送人的名字上,眼裏便掠過一絲疑慮之色,然後又迅速歸於平靜。

他迅速看了眼短信內容,用十分平常的語氣說:“我要去趟咖啡館。”

“怎麽了?”

“今天值班的服務員出了點問題,需要我立馬過去頂替一下。”

莫跡按下播放電影的暫停鍵:“那走吧。”

陸長惟輕輕地笑了笑:“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等我回來後,再一起看電影吧。”

莫跡笑著撇了撇唇角:“那在你回來之前,我就一個人看風之谷咯。”

陸長惟輕柔地揉了揉他一頭毛茸茸的卷發,然後轉身走出門。

莫跡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他的背影,然後略微低頭,思忖的目光落在酒已空的透明高腳杯上。

陸長惟快步走下樓,剛一離開公寓,便一眼看見站在馬路邊等待自己多時的233。233穿著一件破舊的灰色大衣,臉頰瘦削,神色陰沈如霾。

他用那雙陰郁的灰色瞳孔打量了一眼陸長惟,問:“怎麽沒看見419?難道說你打算一個人去見林宸?”

仿若沒有註意到這名使者的存在一般,陸長惟神色冷然,沒有任何反應。他筆直地從233的身旁走過,站在馬路邊,擡手招來一輛計程車。

他打開後座的車門,然後回頭看了眼233。

233立即明白他眼中的示意,彎腰走進計程車。陸長惟隨後也走進去,坐在他的身側。

“林宸在這個時候聯系你,肯定不是善意的。你很可能會有生命危險。”233說著,故作出恍然大悟的樣子,歪著頭,饒有興致地看著陸長惟,“啊,正是因為如此,所以你才沒有讓419跟著你吧。你擔心他為了保護你而做錯事,最終害得自己連使者的身份都留不住。”

像未聽見一樣,陸長惟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他取出手機,看了眼林宸剛發來的短信——

“我在舊城區北街等你。”

坐在駕駛座上,年紀輕輕卻受脫發癥困擾的司機擡頭看了眼後視鏡裏這名神色冷冽的英俊男子。(當然,在司機的眼裏,是無法看見處於“人生過期”狀態的233的。)

“去哪裏?”司機問道。

陸長惟:“舊城區北街。”

半個小時後,計程車在一座破舊的大橋前停下。付好錢後,陸長惟和233走下計程車。

大橋的附近十分荒涼,幾乎沒有人煙。空氣中的沙塵很重,路邊的野草仿佛也被其染黃了一般。

大橋的另一頭便是破落的舊城區。三年前,市政府決定將舊城區盡數拆除,修建嶄新的高樓大廈,因此住在這裏的居民都搬遷到了其他片區。但是不知為何,拆除工程剛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卻莫名其妙地停工了,並且再沒有新的進展,之後,城市的發展中心又轉移到了其他片區,於是,舊城區徹底地被廢棄了,成了被人遺忘的無人之境。

放眼望去,那一幢幢被拆除到一半的破落大樓就像一個個形容枯槁的老人,因為孤寂地站立在原地太久,身體竟開始被腳邊的野草所蠶食,墻面遍布皸裂的痕跡,而窟窿般漆黑的窗口則淒冷地盯著橋的這一頭。

陸長惟和233穿過大橋,向舊城區的深處走去。

在233的領路下,陸長惟走進一幢搖搖欲墜的高樓。

此時,林宸正坐在大廳裏的唯一一張矩形桌後。他似乎有些驚訝陸長惟這麽快就在遍布舊城區的廢棄高樓群裏找到了自己的所在之地,眼裏掠過一絲疑忌之色,但很快恢覆如常。

陸長惟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眼大廳。大廳十分空蕩,除了三人一桌外,就只剩下厚重的灰塵了。

“你一個人來的?”林宸說著,微微收斂眼中冷厲的戾氣。

“如你所願。”

“你應該猜到了我想要殺你?”

陸長惟輕輕一笑:“當然。”

“其實我本打算放過你的,只要你能夠停止調查莫跡的死。可是,你太過於執著真相了。”林宸的語氣裏似乎還真有幾分遺憾。

“為了警告我,迫使我停止調查,所以你才一次次地陷害我?”陸長惟問。

林宸無所謂地撇了撇唇角:“傅星遠那件事的確是我幹的,為了讓安柒月懷疑你的能力,將你踢出組織,我才將抓獲他的計劃暗中告訴了他,給了他一個虛假的逃跑機會。”

“也是你將我的行蹤透露給警察的?”

“我想借警察或者安柒月的手除掉你。只有這樣,莫跡的死亡真相才不會被揭開。”

陸長惟冷冷地盯著他:“真相?”

“他是我最好的搭檔,我本不想殺他的。可是,他為什麽要贏走安欣的心。”林宸說著,目色瞬間冷了下去,眼裏凝起凜凜的戾氣,“若不是他,安欣絕對會將目光放在我的身上。絕對會的。”

像聽見了一個笑話一樣,陸長惟冷冷地輕笑一聲。

“這就是你所謂的真相?”他說著,逼近林宸的身前,“直到此刻,你仍不肯說出真正的事實。為了安欣,你寧願將自己葬身於謊言之中嗎?”

林宸警覺地看向他:“你什麽意思?”

“你的確對莫跡起過殺意,但最終殺害他的並不是你,而是安欣,對嗎?”陸長惟俯視道。

16.

林宸心下一驚,猛地站起身子,震愕地看著陸長惟。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他的聲音仿佛也因為身體的緊繃而僵硬起來。

“這樣啊,那我就幫你回憶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吧。”陸長惟不急不緩道,“莫跡因為察覺到安柒月對自己起了殺心,於是打算離開組織。他離開的那天,你約他在一家廢棄的旅館裏見面。因為安欣的關系,你對他懷有恨意,所以打算在旅館裏將他殺害。莫跡如約而至,你沒有掩飾自己的敵意,很快便開始攻擊他。莫跡似乎早就猜到你的心思,所以一點也不驚慌,熟練地應付著你的進攻。你們兩人都很了解對方的攻擊手段,所以一時沒辦法分出勝負。

“可是,你不知道安欣一直跟在莫跡的身後,同樣來到了這座旅館。知道母親打算殺害莫跡後,她十分憤怒,於是想要悄悄地跟著莫跡離開。當發現你們兩人處於爭鬥之中的時候,她一下慌了神,顧不得隱藏自己,直接沖了出來。為了保護莫跡,她顫抖地掏出槍,然後向你開了一槍。但是,由於她的槍法並不熟練,加上你們因為打鬥而糾纏在一起,所以那一槍沒能擊中你,而是擊中了莫跡。

“安欣看著自己所愛的人倒地抽搐的模樣,一時失了神。她不願面對自己親手殺害所愛之人的現實,打算吞槍自殺。不過,你阻止了她。你抱著她蹲在墻角,安撫她,親吻她,但她只想逃離。她掙紮著從你懷中逃開的時候,腦袋猛地撞上了墻壁。她的腦袋因此受了傷。不知是傷的問題,還是她的心理上出現了對自我的否定,總之,之後安欣患上了失憶癥。她忘了是自己親手殺害莫跡的事實。”

陸長惟一字一句地說著,語氣冷寒,猶如淬毒的利箭,朝驚慌的林宸步步緊逼而去。

林宸驚愕地看著他,用力地握緊拳頭,身體緊繃到微微發抖。像有一團熾熱的火焰壓在心口,燒得他腦袋發燙,無法敏捷地思考。

“你掩藏真相,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安欣。對於你所愛的她而言,這是無法承受的真相。可是,即使你做到這種地步,也沒能贏得她的心,甚至沒能令她對你心懷感激。”陸長惟說著,輕輕地撇了撇鋒利的唇角,“不過,你倒是應該感謝安欣。她的失手救了你一命。”

林宸冷厲地盯著他:“你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陸長惟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其身後一臉看戲模樣的233:“你永遠也不可能知道原因。”

半個小時前,計程車上——

233看向一言不發的陸長惟,笑道:“我們做個交易吧。我可以將莫跡的死亡真相告訴你。”

陸長惟仍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只要我令林宸死亡,讓你得以解脫?”

233的笑容裏立刻多了幾分得意的狡黠。

坐在駕駛座上的司機通過後視鏡,奇怪地看了眼坐在後座上自言自語的冷面男子,欲言又止。

回到此時此刻——

“雖然你一直在掩藏安欣殺害莫跡的真相。不過,我倒是很有興趣將這個真相告知安欣,讓她知道她一直苦苦尋找的兇手其實就是自己。”陸長惟說著,取出手機,看向目色焦炙的林宸,“我甚至現在就可以告訴她。”

林宸迅猛地伸出手,欲奪手機。

然而陸長惟卻輕捷地一閃,令他撲了個空。

“我不會讓你活著離開這裏的。”林宸目如炙火,像要燒出體外一樣。

陸長惟卻絲毫不顯懼意:“你還不明白嗎?現在主動權在我的手裏。”

“你到底想要怎樣?!”

陸長惟取出別在腰間的槍,放到矩形桌上,往林宸的身前一推:“雖然最後一槍不是你開的,但若不是你,莫跡也不會落得死亡的下場。只要你死了,我定會對真相絕口不提。”

“你想讓我自殺?”林宸不可置信道。

站在他身後的233饒有興致地欣賞著他的反應,唇角輕撇出自得的笑意。

“別開玩笑了!我怎麽可能親手殺掉自己!”林宸像被困於囚籠中的野獸,怒斥籠外的一雙雙眼睛。

“讓安欣知道真相後崩潰,還是你為了保護她而死亡,你選一樣吧。”陸長惟猶如狡猾的狐貍,朝他心裏的最後防線步步緊逼。

“別開玩笑了!我怎麽可能……怎麽會……”雖然這樣說著,但林宸卻猶豫地拿起槍。他的雙手劇烈地顫抖,慘白的臉頰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安欣如果知道是自己親手殺害了最愛的人,大概也不願意活下去了吧。所以,到底是你死還是她亡,可就在你的一念之間。”陸長惟的聲音猶如煙塵一般輕,縈繞在他的耳邊,纏在他的心口,散也散不去。

“安欣,安欣……”林宸顫抖地叫著她的名字,滾燙的胸口快被濕冷的絕望所淹沒。

若是以自己的性命換得她的安穩……

他擡起頭,看向陸長惟。陸長惟就像站在完全的囚籠外觀賞野獸掙紮的游客一般冷靜,神色毫無波瀾。

他垂下頭,看著手裏的這把槍,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立刻將槍口筆直地瞄準陸長惟,兇狠道:“只要你死了,安欣就不會知道真相了。”

話音未落,他便扣下扳機。

然而,沒有響起砰的一聲,也沒有子彈從槍口射擊而出。

林宸怔了片晌,才明白這把槍裏根本沒有子彈。他怒極扔槍:“混蛋,你竟然玩我!”

說著,他迅猛地朝陸長惟撲了過來。

然而,在緊接著的突如其來的一聲槍響後,林宸猝不及防地倒地,身體劇烈地抽搐,喉嚨裏發出痛苦的嘶啞聲。

他還不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震愕地看著天花板。溫熱的鮮血從他的太陽穴裏汩汩地淌出。

在響起槍聲的同一時刻,陸長惟迅捷地藏於墻壁後。他驚詫地看了眼身體已停止抽搐的林宸,然後謹慎地探出半個腦袋,通過身旁的窗口,望向外面的另一幢廢棄的居民樓。

此時,在那幢大樓的樓頂上正站著一名持槍的黑衣人。

剛才,正是這名躲在遠處的黑衣人趁林宸不備,開槍擊殺了他——子彈迅疾地穿過窗口,準確無誤地擊中了他的太陽穴。

林宸將全部註意力放在陸長惟的身上,以為他是唯一的敵人,卻沒料到還有一只黃雀躲在背後,毫無防備地被其取掉了性命。

這名黑衣人是誰?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他的目標只是林宸嗎?陸長惟思忖道。

233倒不在意是誰擊殺了林宸。他半蹲下`身子,看向死不瞑目的林宸,眉頭仍然緊蹙著。當伸出食指,確認對方沒有鼻息後,才終於肆無忌憚地大笑出來。

“哈哈哈!終於死了,他終於死了。我解脫了!我自由了!”

激動之下,他的笑容甚至看起來有些癲狂,直到發現自己的身體像被橡皮擦拭一樣正在逐漸淡化消失,他的情緒才平息下來。

他看向正在漸漸隱去的身體:“終於要擺脫‘人生過期’的狀態了。”

說著,他看向陸長惟,笑道:“皆大歡喜的結局,不是嗎?我解脫了,你也不用受到懲罰。”

陸長惟回視著對方,目光略顯淡漠,他似乎不太滿意林宸死於他手的結果。

“希望我們還有機會再見。”話音剛落,233便從眼前徹底消失了。

廢棄的居民樓樓頂上——

戴著面罩的黑衣人收好槍,然後取出手機,撥了通電話。

“任務完成。”他恭敬地說道。

“好,你盡快那裏。”安柒月性`感的煙嗓從手機裏傳了出來。

“是。”黑衣人掛斷電話,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與此同時,暗藏在旁邊的另一棟廢棄大樓樓頂上的莫跡謹慎地收回了瞄準黑衣人的槍。

因為察覺陸長惟神色有異,他便悄無聲息地跟在他的身後,來到了此地。

他一直躲在暗處,窺視著這一切。若黑衣人的目標不是林宸,而是陸長惟,他會立即開槍,將之擊殺。

城市南區,安柒月的住所——

掛掉電話後,安柒月愛憐地揉了揉依偎在自己懷裏的安欣的頭發。

“沒事了,林宸已經被清除掉了。”她柔聲道。

安欣像受到驚嚇的白貓一樣蜷縮在母親的懷裏。她焦躁地咬著指甲,陰郁的神色裏隱隱顯露出癲狂之色。

“我想起來了,是林宸殺了莫跡。我當時本來想救莫跡的,他卻一把奪過我的槍,然後……然後朝莫跡開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她緊緊地拽著母親的衣衫,“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媽媽,你要相信我,我親眼看見了,是林宸殺了莫跡。”

“我知道,我知道。”安柒月溫柔地撫摸她蒼白的臉頰,安撫道。

安欣卻忽然從她的身旁逃開,光著腳朝門口走去。

“是林宸,是林宸開的槍,不是我,不是我……”她焦炙地念叨著,卻突然頓住了聲,一動也不動。

“怎麽了?”安柒月擔心地問道。

安欣回過頭,像變了個人一樣,神色瞬間平靜了下來,再沒有剛才的癲狂異樣。

她如從前一般冷淡地看著母親:“安柒月,你知道是誰殺了莫跡嗎?”

安柒月楞了一下,輕聲道:“又變回這樣了嗎?”

說著,她無奈地撇了撇艷麗的紅唇。

17.

莫跡雖然沒有過去的記憶,但靠著陸長惟的講述以及利用隱身的便利所收集到的信息,逐漸明白了過去的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雖然過去的自己已經死亡,但他仍覺得自己需要對那些失去的人生負責。

此時,莫跡正在人潮擁擠的街頭,目光越過車流湍急的馬路,看向對面那兩名互相攙扶著進屋的老人。

片晌後,房門關閉,將他們蹣跚的背影與他的目光徹底隔絕。

“你不用擔心。靠著你之前替安柒月工作所得的錢,他們的下半輩子能夠過得十分充裕。”站在他身旁的陸長惟說。

“我知道。可是他們真正需要的東西恰好是如今的我無法給予的。”莫跡歉仄地嘆口氣,“我們走吧。”

說著,他轉身離開。

陸長惟卻拽住他的手腕:“我帶你去個地方。”

莫跡:“?”

陸長惟招了輛計程車,不由分說地拽著他坐進後座。

簡單地說了下目的地後,計程車便迅疾朝前駛去,從城區開到郊區,然後在一幢被圍墻環繞的高檔別墅前停下。

兩人走下車。莫跡狐疑地打量著冷清的四周。這裏大概是一個高檔的住宿區,雖然別墅和綠植遍布視野,但行人卻十分稀少。

“跟我來。”陸長惟說。

莫跡雖然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但還是跟在他的身後,來到這幢別墅的後面。後面依然被圍墻環繞著。

“這是副市長用貪汙的錢買下來的一棟房子,雖然表面上並不是在他的名下。他偶爾會在這裏舉辦社會名流間的聚會。”陸長惟說著,輕巧地躍上圍墻,穩穩地站在上面。

“你幹什麽?”莫跡立刻張望了下四周,確認無人看見陸長惟此時的舉動。

“別擔心,不會有人來的。而且平常這棟房子的監控是關著的。”陸長惟半蹲下`身子,朝他伸出手,“快上來。”

莫跡一副拿他沒辦法的樣子:“……”

莫跡緊緊地抓住他的手,稍稍一用力,便輕捷地攀上了圍墻。

兩人一同跳下去,來到別墅的後院。

後院有一個巨大的泳池。大概定期會有清潔人員打掃整幢別墅,所以四周十分幹凈,泳池裏的水也相當清澈。

“我們來這裏幹什麽?”莫跡站在泳池邊,看著水中的倒影問道。

“我們第一次遇見對方就是在這裏。”

“誒?”

“當時是晚上,這裏舉辦了一個泳池趴,市裏的許多名流都來了這裏。你偽裝成侍者潛入這裏,打算對一名黑市裏的大亨下殺手。當時你將槍藏進衣服裏,然後向那名大亨走去。只要走到大亨的五步之內,你就會動手,然後趁亂離開。”陸長惟說著,輕輕地笑了下,“不過很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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